
寺庙全石垒结构,部分壁垣已遭风化。老的石头和新的石头参杂在一起,显然经过持续的修补。雪山为背景的玛尼石堆上挂满了不计其数的隆达,在风中哗然翻飞。偶有被风吹散的,被扎西和他哥哥捡起,庄严地重新挂上。


相片中人并非愁眉苦脸,而是风沙实在太厉害了。
玛尼堆周围有很多擦擦,有小佛像,有菩提塔。擦擦本是梵文音译,意思是“复刻”,是一种用模具拓印的泥土塑像,供奉在玛尼堆、山口、寺院周围,用以祈福消灾、积累功德。可以说每一个擦擦都寄托着一个美好的愿望。看我爱不释手的样子,扎西说喜欢的话拿一个走也没关系,我笑说不必,为什么要拿走别人的心愿呢?我喜欢它们呆在原来的地方,和雪山、经幡为伴。


石缝中间长着一种嫩绿的草本植物,叶子尖尖。扎西说这个用水煮熟了可以吃和治病,没等他出声阻止,我就好奇地伸手摸摸。唉,好奇害死猫啊!这一摸,拇指上已瞬间肿起两个像蚊子咬的包,又疼又辣。原来这种叶子上全是细小尖刺,应是荨麻的一种,不知学名叫什么。

上绒布寺只有一位老喇嘛和一位年迈的居士看守。居士坐在转经筒前念诵着咒语。老喇嘛闻声走出幽暗的佛堂,和扎西打招呼。我不会说藏文,他不会说汉语,中间全仰仗扎西翻译。我向他双手合十行礼,询问他是否允许我拍照,老喇嘛和蔼地应允,领我们四处参观,用藏语为我们做讲解。
扎西说喇嘛会带我们去看天葬台。我诧异地问他,不犯忌讳吗?(通常藏民忌讳外族人去看天葬)他说游客通常不能看的,是朋友没关系。喇嘛带我们走到一块烧焦的凹地,有一个吗呢堆。如果不是喇嘛指点,我无论如何也猜不到:原来这堆其貌不扬的石头,就是海拔第一的天葬台!


天藏仪式开始前,把这些石头堆平,亡者肉身放置其上。天藏师用利铁碎尸,煨桑、诵经,骨渣拌以糌粑,引秃鹫来吃,务必吃得一点不剩。最后一把火烧净,再把石头重新垒起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只有满地焦土的无言诉说,诉说生命的无常与解脱。
天葬是草原文化的一种智慧。在藏传佛教中,肉身不过是空空皮囊,没必要保留。以“毫发无损”“入土为安”为传统的汉族人对此并不了解,一度被误读为“残酷”。这一丧俗来源于摩诃萨埵以身施虎的典故,其信仰核心即布施。物产贫瘠的高原食物短缺,以牛羊肉为食,信佛的人没有条件完全茹素。于是他们在死后以肉身布施秃鹫,算是回报万物的养育之恩。由于生命始终在轮回之中,你可以吃动物的肉,但也要做好死后被吃的准备,这很公平。出于对自然的保护和尊重,天葬不需要耗费财力装殓,不需要为制作棺木而砍伐树木,不占用土地和草场。而且天葬也为藏医学提供了丰富的原始素材,早在三百多年前,藏医就有了珍贵的解剖唐卡,都是基于天葬现场绘制。藏族人把死后天葬看成一种圆满。
相传鹰隼、秃鹫是神的使者、空行母的化身,肉身只有被它们啃食干净,亡者才能踏上通往天堂的路。空行母,意为在空中行走之人。《了义炬》记载,空行母是女性菩萨,常常担任凡夫和佛菩萨之间的信差。她有大力,可于空中飞行,故名。因此伤害鹰、秃鹫的行为在藏地是绝对禁止的,也许它一转身就变成了女菩萨。至今仍有女性出家人修空行母法门,幻化成秃鹫,听到念经的召唤就飞到天葬场与死者结缘。这是一种超度。并非每个人都有缘见到空行母,她们就潜伏在普通人中间,肉眼认不出来而已。
今日没有天葬。据说只有地位尊贵的人才可以在此地接受天葬,普通人就在山下水葬了。四周散落着衣物、鞋子。我看到有一只婴儿的粉红小鞋,孩子去世的时候不过两三岁。我看到老者一束灰白头发,结成辫子,头皮已荡然无存。走完人生最后的旅途后,亡者生前喜爱和使用的器物也会一并丢弃,譬如木碗(出于卫生考虑,传统上一个人一辈子只用一个碗吃糌粑,多是木制,镶嵌银边,也有铜制的)。其中一些造型精美,能看出亡者生前家底殷实,还有一些已经破旧不堪,俨然文物了。这就是真正赤条条来去无牵挂。

